在青島浮山之側(cè)，兩座相隔僅十余米的墓碑的主人為世人注目：一位是康有為，另一位是王獻唐。后者的名字在今天或許對大多數(shù)人而言有些陌生，而在中國史學界，他的地位卻舉足輕重，有人稱之為“中國近300年來罕見之學者”。
11月26日，青島市美術(shù)館將舉辦“追憶 傳承—紀念王獻唐先生誕辰120周年特展”，這一由青島王獻唐研究會主辦的展覽，將展出先生書畫及收藏精品、珍貴古籍善本、碑碣精拓、古印璽、古泉、古器物及著作手稿等共計150余件，全部展品都是其生前鐘愛并用于研究的珍藏，其中大部分為首次展出。
為籌備此展，王獻唐研究會會長、王獻唐先生的曾孫王書林，最近一直處于忙困之中，而他卻樂此不疲。傾盡全力的熱情緣于對“老爺爺”不同于他人的那份親近的情感，還有耳濡目染自長輩的代代相傳的責任。他告訴記者，希望借此展覽讓人們尤其是青島人，能夠了解這位畢生眷念并守護著青島、山東和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歷史學家、金石考古學家、文獻學家，感知他堅定執(zhí)著的品性，銘記他曾經(jīng)致力的拋卻生死的文化守護，以及一往而深的治學精神。
王獻唐
人生起落處皆歸此地——青島
1923年，王獻唐和友人在觀海二路自建了幾間平房，在青島的日子里他一直居住在此，鄰居中有尹莘農(nóng)、王統(tǒng)照、聞一多、臧克家等多位為人熟知的名流，幾間平房就位于今天的觀海二路13號甲，院墻上已經(jīng)懸掛了王獻唐故居的牌匾。雖然先生的后人大多定居青島，這處故居卻早已易主。三兒媳安可行曾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描述：當年在青島的王獻唐雖然年紀尚輕，卻已育有兩子，拖家?guī)Э冢毙枰惶幷诎仓?，便與友人一同在觀海山的山坡上選址建屋。院子里種有柏樹和藤蘿，還有一個小亭子，鄰居們隔幾日就要相互走動走動。
在三兒子王國華為父親書寫的傳記中，王獻唐7歲既入私塾，喜歡繪畫、寫字、讀詩。8歲又入高等小學堂，十歲已能背誦《唐詩三百首》并成了村里有名的小書畫家。不過祖父并未就此滿意，為培養(yǎng)他獨立生活的能力，11歲就被送到青島禮賢書院求學。而后家道中落，家中給的錢僅夠維持生活，沒錢再買書和繳納學費，少年王獻唐只得白天上學，晚上到一家報社排字、校對，勉強維持學業(yè)。直到1916年赴濟南投奔表兄馬丹銘，在他任社長的《山東日報》做編輯，中途還曾應(yīng)天津《正義報》之約，赴津翻譯德文小說。
王獻唐再回到青島已是1920年，他此時的身份是商務(wù)、山東兩報特派記者。1922年，青島從日本人手中收回，他任青島督辦公署秘書，并開始著手撰寫處女作哲學論著《公孫龍子懸解》，此書令他在學界聲名大震，遂被青島大學請去講古代哲學。1923年8月，他和青島禮賢書院校長德國人蘇保志（Dr.Seufert)，還有劉衡三、尹莘農(nóng)等15人發(fā)起成立了“中德學社”。他們互相翻譯中國和德國的文藝、科學、哲學文章，以促進中德文化學術(shù)交流為主旨。
自1906年到青島求學之后，王獻唐便與青島結(jié)下不解之緣。他在這里接受中西兼?zhèn)涞慕逃?，為其一生知識體系結(jié)構(gòu)貫通中西打下重要基礎(chǔ)。他曾在這里為父親的突然離世痛不欲生，悟死生無常，治宋明理學及老莊諸子，泛覽西方哲學社會學書籍，又治佛學……他在這里寫下《人生之疑問》一文，并自言這一時期“為余生平思想轉(zhuǎn)變絕大關(guān)鍵”。
王獻唐1960年病逝于濟南，雖然大半人生都未在青島，晚年卻留下遺言，希望逝后葬于青島。直至1994年，他才在家人的努力下得償夙愿，將墓地從濟南遷至青島浮山腳下，緊鄰一代國學大師康有為墓。
舍命護寶存續(xù)山東文脈
王獻唐先生最為人知的，是那段抗戰(zhàn)時期輾轉(zhuǎn)入川、舍命護寶的往事。時任山東省國立圖書館館長的王獻唐曾在給同事屈萬里的信中表示：“無論如何，亡國奴帽子至?？菔癄€，兄決不戴也……”
1937年抗戰(zhàn)爆發(fā)，他準備將館中的重要文物和善本書運往四川。當時政府官員逃散，經(jīng)費無著，他只得求親告友，還把自己的收藏賣掉，拼湊運費。館中人員只有二人跟隨他向四川轉(zhuǎn)移，編藏部主任屈萬里和工友李義貴?！斑^銅山，經(jīng)汴鄭，出武勝關(guān)，凡八日行程，三遇空襲。”寥寥數(shù)語將重重險情危途一筆帶過，幸運的是，在漢口裝船渡江入川時，“彈盡糧絕”的王獻唐一行偶遇向四川萬縣遷校的山東大學“老鄉(xiāng)”，他們愿以聘請王獻唐兼課為條件，負責將書物運到四川，并預(yù)付了800銀元的兼課費。王獻唐答應(yīng)了聘約。而此時曲阜孔府奉祀官孔德成也抵達漢口，此前他曾與王獻唐一見如故，而王獻唐也曾力排眾議，將館中重要文物善本寄存在曲阜孔府中，后來證明這一選擇是極其正確的。這一次孔德成向其撥借了一筆經(jīng)費，此前的800元兼課費，王獻唐也全部作為公費補用。
此后王獻唐寓居四川十年護寶，據(jù)說當時每有空襲警報響起，大家都避入防空洞，唯獨他始終守著這些書物，朋友們勸他，他總是笑著說：“這些東西就是我的生命，一個人不能失去了生命！”他發(fā)誓說：“這是山東文獻的精華，若有不測，我何以面對齊魯父老，只有同歸于盡了。”
此時王獻唐將書齋命名為“那羅延室”，“那羅延”是梵語里的金剛力神，取其堅牢不破，永守齊魯文物之義。不過，“那羅延”也是嶗山的一處著名的巖窟，明代高僧憨山大師曾慕“那羅延”名而來牢山（即今嶗山）傳經(jīng)傳法，不知此名中是否也隱含了先生對故城青島的思念之情。
后來屈萬里先生在其《載書播遷記》中記錄了此行所護之寶的規(guī)模:“金石類734種；書籍類438種2659冊，書畫類145種。”可以告慰先輩的是，雖經(jīng)十年浩劫，這些書物而今安然無恙。
而王獻唐在任省立圖書館館長之時，類似的護寶故事不勝枚舉，如山東濰縣高鴻裁上陶室藏有大量秦磚漢瓦，欲賣往日本，先生得知后，在青島海關(guān)將這些珍貴文物截住，最終入藏山東金石保存所；還有聊城楊氏海源閣的珍藏，作為清末四大藏書樓，寓居天津的楊氏后人想將藏書運往天津賣予日本人，王獻唐聞后，不僅與楊氏后人商談保藏全部書籍事宜，還十分留意濟南書肆上散見的海源閣藏書，往往一月的薪水都用于買書。同時還出版了相關(guān)讀物，如拓印《楊氏海源閣印硯拓本》三卷，讓社會各界加深對海源閣藏書的了解。在他的奔走呼吁下，楊氏后人不敢將藏書賣與日本人，其中一部分直至抗戰(zhàn)勝利后歸于山東省立圖書館。
連命都不顧的“書呆子”雄心未竟
王國華所著《王獻唐傳》中記述：1927年，國民黨政府定都南京，王獻唐的音韻學啟蒙老師丁惟汾介紹他到南京中央黨部做秘書。有一次報紙披露一些新聞，他被懷疑泄密，為此他憤之不辭而別，在此之前，他多用“王琯”之名，從此基本用王獻唐為名，發(fā)誓再不干政治方面的事。
王獻唐的祖父王廷霖一生酷愛金石，師承清代著名金石家、小學家許瀚（印林）先生；父親是當?shù)氐拿嗅t(yī)，給人看病，不收分文。在如是治學行善的家教熏陶下，1929年他走馬上任山東省立圖書館館長，顯然才是尋到了正確的人生路徑。
據(jù)說當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以及故宮博物院都曾禮聘，卻被他一一謝絕了，他曾在詩中表露整理齊魯文獻、樹立齊魯學派的雄心。“雄心直欲侔千古，合此四科張一軍，精識吾宗古匋主（濰縣陳介祺），訓詁吾師西海許（日照許印林），歸來堂后更嘉簃，中天赤旭照東武（諸城趙明誠、劉喜海）”然而雄心未能完全實現(xiàn)，抗戰(zhàn)就爆發(fā)了。那段時間，他還兼任齊魯大學教授，講版本學和目錄學，正值精力充沛的中年，那時同他來往信件密切的學者，主要有：李濟、傅斯年、董作賓、黃侃、黃炎培、劉半農(nóng)、傅增湘、顧頡剛、唐蘭、容庚、商承祚、鎮(zhèn)江陳氏兄弟（陳邦福、陳邦懷、陳直）等等。他白天為圖書館工作，應(yīng)付川流不息的國內(nèi)外朋友和古董商，深夜奮筆，通宵達旦，許多治學研究著作都出于此時。家人說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白天仍照常工作，看樣子心情又是那么愉快?！蓖略u論他：“真是個連命都不顧的書呆子！”
青島文史名家魯海聞聽記者正在輯納王獻唐先生的生平資料，一再叮囑：世人多談他護寶的舊事，其實他在治學上的成就很大，不可忽略。王獻唐整理出版了許多歷史文獻，最突出的是他收集整理了山東先賢遺稿，匯編成叢書《山左先賢遺書》二十種。他還將清末山東幾位有名學者藏家散佚或?qū)⒃趪獬鍪鄣氖詹兀谜髻彽绒k法在圖書館加以保存，并分門別類地著述考證。另外他還撰述了許多著作，其中最重要的一部是6卷《炎黃氏族文化考》，他為此書作注說：“前歲為圖書館收得縢邑三邾彝器，因考邾族，知三代華夷之界，即炎黃二族之別。更知震旦文教，古分炎黃二支。類聚群分，條理秩然?！灾^鑿破混茫。前所未有。偶為人言，輙啞然不信?！边@成為他治學的歷史觀點的主導思想，王書林說，這個觀點，在當時確是創(chuàng)舉，現(xiàn)在已從各方面證實它是正確的，可惜他這部稿子，到晚年也沒有完成。
解放后，王獻唐曾在一次報告中說：“我中年時代，有一部未完成的稿子《炎黃氏族文化考》，后來忙于事務(wù)，就暫時停筆了，等待著地下出土的文物來進一步印證我的推斷，因為這部中華民族史的工程太大了，必須從一磚一瓦壘起。”而他便甘做這一浩大民族文化工程中的一塊基石。
責任編輯：張兆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