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日本侵占青島前后，青島的政治、軍事形勢是如何變化的？日本侵占青島經(jīng)歷了怎樣的過程，侵占前后市內狀況如何？美國駐青領事館領事賽米爾·斯科賓親歷并見證了青島被日軍侵占的整個過程，并向北平美國大使尼爾森進行了詳細報告。

這份《中國青島1938年1月份政治形勢月報》現(xiàn)存于美國國家檔案館，它是記錄日軍侵占青島這一歷史事件的珍貴史料。青島市檔案館工作人員赴美國征集回來后，本文作者進行了翻譯（略有刪節(jié)），本報茲獨家刊登，以饗讀者。

情況綜述

1937年7月7日起，已有兩萬日本士兵在中國陣亡，但在1938年1月10日占領青島時，日軍卻未傷一兵一卒，中國士兵和市民方面也沒有傷亡。原先駐守在青島的于學忠部隊本來被寄望反擊，卻在日本軍隊逼近的數(shù)周前撤離了。韓復榘曾多次催促于學忠南撤，均遭其拒絕（韓自己渴望南撤，但他在表面上還羞于自己先行撤退）。最后，于學忠接到駐扎在徐州的李宗仁的命令，要求其南撤保衛(wèi)隴海鐵路，抵御自南京北上的日軍。于學忠部隊一撤，韓復榘馬上匆忙南撤，山東全省處于不設防狀態(tài)。

青島市政府官員撤退時破壞了日本的工廠。省級和市級政權全部消失了，為日本和平占領鋪平了道路。韓復榘臨陣脫逃的結果是被（國民黨）中央政府處決。日本占領青島時，外國人及其財產(chǎn)均未受到損害。盡管是軍事占領，青島港的商業(yè)、工業(yè)和經(jīng)濟并沒有受到嚴重影響。日本急于恢復港口經(jīng)濟，但到月底仍存在一些障礙，特別是航運收益方面。

除了日本占領青島的遲緩行動，另一個鮮明的特點是，青島在被市政當局放棄后仍保持了不尋常的和平秩序，這要歸功于中國商會和一些外國居民組成的特別警察隊，以及第三個同等重要的因素——人們擔心日本軍隊會隨時出現(xiàn)的小心心理。發(fā)生在12月最后一天和1月第一天的搶劫，只不過是個別人對日本小零售商店和居民的偷盜行為，不是暴徒，也不是有組織的行為。青島特別警察隊的巡邏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其他國家在青的財產(chǎn)、工業(yè)和住房都沒有受到損害。在沒有市政管理機構情況下的和平和秩序確實值得注意。日本占領青島幾天后，成立了由中國人組成的治安維持會，當然是由日本人發(fā)起。早在8月的第一個周，這個治安維持會的主席就曾提出成立該會，以使青島從戰(zhàn)爭中擺脫出來。

日本占領青島后，中國海關問題馬上被提出。一周內，一位日本海關專員被任命取代了英國官員。接著，海關總長命令其他雇員調離青島。中國郵政局相較而言受干涉較少，但被納入日本海軍控制之下。膠濟鐵路被日本海軍的一小股部隊率先占領，隨后被移交日本陸軍控制。日本迅速采取措施恢復交通，但擺在眼前的困難是：12月份中國部隊搬走了幾乎所有的滾木，并破壞了一大段路軌。新的機車和幾百輛貨運車正從滿洲里運來。日本占領青島10天后，日本僑民開始返回青島，并開始恢復貿(mào)易。

對外關系

A：與美國的關系

自從7月份中國北部戰(zhàn)爭以來，在青島還沒有一個美國人及其財產(chǎn)受到損失，不管怎樣都值得肯定和感激。雖然所有的中國政府機關包括警察在內，都在1937年12月最后一天的一大早撤退了，此時離日本軍隊占領這座城市還有10天，但沒有美國人受到威脅和傷害，財產(chǎn)也沒有受到損失。美孚石油公司曾于1月初提出財產(chǎn)保護請求，領事和美國軍艦官員從來都不認為形勢危險到需要派遣一支防衛(wèi)部隊，美國官方的這一態(tài)度招致了一些批評。

在青島的外國領事們請求日本政府將海濱公寓及其附近區(qū)域劃為外國人（美國人和歐洲人）的安全區(qū)。日本軍隊1月10日準備占領青島時，用飛機散發(fā)英文傳單，建議外國人采取措施保護自己，如到海濱公寓及匯泉角附近避難。美國領事館立即通過美國疏散委員會成員通知所有美國人聚集到海濱公寓。但在接到一個日本海軍軍官的電話后，馬上于上午10：30取消了這一通知。該日本軍官稱，這里不會有流血事件發(fā)生，除非日軍被攻擊。因為所有的中國軍隊都已從青島撤離，青島成了一座不設防城市，可能存在的任何武裝對日本來說都已無關緊要。

B：與日本的關系

10日下午3：30，日本軍隊正式宣布占領青島。在充滿猶豫和困惑的4個多月中，日本高級指揮官好像忽略了青島。盡管從戰(zhàn)爭一開始這座城市的命運就注定要被放棄，即被日本占領，但直到1周前日本紗廠被破壞，日本軍隊才開始登陸，而這一結果本來可以更早地實現(xiàn)。上海媒體曾報道：“當一個日本軍隊發(fā)言人被記者問到‘日本軍隊是否接到命令向青島進發(fā)’時，他回答說：‘現(xiàn)在正是新年，我們不急于占領青島，它沒有軍事價值’。”

但當時已有跡象表明日本不久就會占領青島。1月3日，星期一，兩艘日本軍艦開到當時唯一有用的一座棧橋不到幾百碼的地方，但很快又離開了。接著，1月5日，星期三，一家東京廣播電臺確認了日本駐青島總領事已離開東京到中國赴任。這條新聞在青島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表明這座城市即將被占領，并且日本人希望在這個地區(qū)不會有大的戰(zhàn)爭行動。8日，星期六，大約10或12艘日本軍艦接近青島海邊引起了更大的關注。整個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日本軍艦更像是在“巡邏”，顯現(xiàn)了日本人的謹慎態(tài)度。與日本軍艦的行動相配合，日本總領事來青島赴任的宣告、日本飛機對距離青島50英里的平度村莊的轟炸，種種跡象都表明日本很快就會占領青島。在那10或12艘日本軍艦出現(xiàn)后不到48小時，這種猜測被證實。10日星期一早上，將近7點，非常明顯青島就要落入日本手中。飛機上撒下傳單建議外國人到海濱公寓避難，傳單中還有日本要求中國人交出青島、升起白旗、所有的武裝力量集合起來投降、選出代表來“表明他們與帝國軍隊忠誠合作”等內容。

幾小時內，日本人確信青島實際上已沒有武裝力量，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一個大約有30艘軍艦的日本加強艦隊進入青島大港。海軍分遣隊在離這座城市20英里的地方登陸，不費一槍一彈占領青島。

占領青島不久，日本軍隊就沿著膠濟鐵路西進。13日，日本陸軍登陸，與圣誕節(jié)渡過黃河順著膠濟鐵路向青島挺進的部隊在青島以西75英里的地方匯合。20日，日本鯉城部隊到達青島，該部隊于13日到達高密。被中國人毀壞的機場很快恢復使用。海灣中軍艦上的水上飛機在頻繁活動。青島100至150英里以內沒有任何戰(zhàn)爭。

日本重建計劃

日本政府的愿望是恢復青島經(jīng)濟，并將青島作為軍事基地，以此調遣部隊。日本總領事及他的職員和大約150位商業(yè)、工業(yè)首要人士在日本占領青島的當日到達。日本總領事提出，日本政府會采取必要措施，幫助日本企業(yè)重建和恢復在青島和山東的利益。他們認識到任務很重，但日本人相信青島會再次成為繁榮的港口。

到達青島的日本人中，有一小部分來自南滿鐵路的官員和日本居留民團的成員。港口和碼頭管理由一個日本海軍軍官負責，他在9月日本人撤離前就留在青島。被中國人在12月的最后一天破壞的電報設施在盡快恢復，鐵路也在修復，盡管恢復交通的進程相對于青島商業(yè)組織的耐心看起來很慢。值得注意的是，青島附近一座被中國人毀壞的重要的鐵路橋在1月底已修好。青島主要街道的日本零售店重新營業(yè)。大連、青島、上海間的郵船大連“奇森·凱撒”號也恢復航行。日本紗廠殘骸也在加緊清理中。

此時，財政負擔成為首要問題。在任何情況下，一下子拿出幾億日元對財政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這些資金將被用于恢復青島的大型紗廠，重建鐵路，重鋪滾木，設置新的發(fā)電機、抽水機、港口設施，重開煤廠和資助小商店主?？紤]到目前日本的財政結構和國際上對日本的不友好態(tài)度，恢復經(jīng)濟的任務看起來確實很艱巨。日本工廠和小商店主們請求資金援助，并將申請?zhí)峤坏搅巳毡菊?。路透社報道：“青島的日本紡織廠主請求政府貸款。東京，2月2日——在青島被損毀的紡織廠主們請求政府低息貸款重建工廠。這些工廠主強調說通過把日本的閑散設備運去青島，他們保證重建工廠將節(jié)約32%?！?/p>

日本占領青島時沒有出現(xiàn)任何麻煩。留下來的中國人，依然在每天忙于生計。曾聽到有日本人和中國婦女間不愉快的事情發(fā)生，但很難確定事實。

剛開始沒有中國人私人財產(chǎn)受到侵害，但到了月底，確實有日本軍隊對以前的中國政府官員財產(chǎn)不斷采取行動，很多房屋被日本人出售了。

對于留在青島的外國人及其財產(chǎn)，日本當局采取嚴格的措施盡量避免發(fā)生任何意外事件，直到1月底，青島的幾個領事館都沒有收到嚴重事件發(fā)生的報告。1月18日，日本總領事館要求青島所有外國領事館將外國資產(chǎn)列出詳單，特別是居民，目的是“避免所有可能引起與第三國居民發(fā)生誤會的因素”。日本總領事的態(tài)度實際上是反對華新棉紡廠（中國）轉讓給中國證券公司，這是一家美國公司，這揭露了日本試圖通過沒收中國私人資產(chǎn)來彌補日本資產(chǎn)損失的企圖。

中國內部政治活動

A：中國中央政府

被占領后的青島與中國中央政府機構脫離，但同時中國郵政局和中國海關還在繼續(xù)運轉。日本總領事館在第一時間通知海關稅務司，海關業(yè)務不會受到干涉，但是海關關長一定認識到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了。不久，一位由上海海關總稅務司任命的日本海關關長前來青島上任。

鹽稅管理在青島被占領后有所改變。從前的青島鹽務局日本副局長恢復了職務，而一個原先是該局普通職員的中國人卻成了局長。這些官員都由“中國臨時政府”指定。下面的這則來自濟南1月15日的新聞很有意思：“‘中國臨時政府’決定任命劉令偉和日吉作郎分別為山東鹽務管理局正、副局長，立即接管當?shù)囟悇展芾頇C關。這表明鹽稅是省政府非常重要的財政來源。隨著戰(zhàn)爭爆發(fā)，當?shù)氐亩悇展賳T都逃跑了，機關都關閉了。日本軍隊進城后，很快恢復了和平和秩序，北京政府不久將接管省政府。”

中國郵政局在原有人員管理下運作著，但日本檢查員很快被安置進來，并在所有的郵局外張貼寫有“日本海軍管制”的標記。郵局的摩托車上掛的是日本旗。

電報局也在日本海軍控制下很快恢復了電報業(yè)務，但增添了很多限制規(guī)定。例如：從北京和天津來的英文電報被送到當?shù)氐刂罚珡那鄭u往外發(fā)的電報則必須用日文。

膠濟鐵路原是中國中央政府的產(chǎn)業(yè)，被日本海軍占領，日本陸軍到達后即撤退。從南滿鐵路來的工程師們馬上開始修復青島、濟南間火車運行工作。鑒于1937年12月31日到期的中國政府應付給日本政府4000萬日元（鐵路國庫券）尚未支付，以及1937年初從南滿鐵路租借的100輛貨車被中國軍隊運走了，看起來山東鐵路對于未來解決中日問題將成為很大的障礙。

B：省政府

在12月底前，省級政府機構就已消失了。（1938年）1月16日有“山東省級政府機構改組和韓復榘將軍第三路軍重建”的消息。中央政府只是簡單地表達了對韓將軍南逃和他在于學忠部隊進入山東幾個月內所采取的措施的不滿，同時否認要處決韓復榘，盡管事態(tài)發(fā)展已明顯表明這種判決已是深思熟慮的了。1月24日，韓復榘在武昌被處決。在他處決前，青島市市長沈鴻烈被宣布任命為山東省政府主席。沈鴻烈在12月30日放棄了青島。顯而易見，在當時他沒有任何保衛(wèi)城市的武裝力量，中央政府并不將他的撤離與韓復榘從黃河南岸撤退同樣看待。

1938年1月，日本同盟新聞社報道稱：山東省政府主席沈鴻烈出現(xiàn)在“山東一個秘密地方”；也有許多流言說，沈仍留在山東省邊界地區(qū)。

C：市級政權

青島被占4天后，有宣告稱將依照天津的模式也在青島設立治安維持會。1月14日，曾任青島市長5年并于1929年卸任的趙琪回到青島，任新的治安維持會主席。而成立治安維持會本應是當?shù)刂袊说奶貦?，下列一則消息表明成員的選擇并不那么民主：“北京政府任命青島、芝罘市長——同盟新聞社報道——北京，1月14日——作為控制整個省的第一步，山東省政府已非正式地指定趙琪和張大南分別為青島和芝罘市長，并于今天公布。和平和秩序已在這兩座港口城市恢復正常，政府機構正在為不久后全面接管山東省做準備?！?/p>

司法、商業(yè)、經(jīng)濟和工業(yè)事件

日本占領下青島的中國法律體系是模糊的，但治安維持會已在考慮以北京政府法律體系替換現(xiàn)在的南京政府法律體系。

1月10日日本占領青島前后，在這種不安定的狀況下仍有貿(mào)易存在確實令人驚訝，但貿(mào)易處于最低谷；碼頭設施全部被日本船只占用，只運送軍事裝備和修復膠濟鐵路的設備。到1月底中國人安放在商業(yè)港口入口處的鐵索還沒有被移走，用一般的中國船只裝卸貨物、運載乘客已不便利了。從事大連、青島和上海間郵遞業(yè)務的大連“奇森·凱撒”號郵船重新設立了辦事處，恢復了在青島、上海和大連間的旅客、貨物運輸業(yè)務。

日本商店都重新營業(yè)。但大部分中國零售店仍然關閉，原因是時局不定、中國春節(jié)的影響，以及缺乏與內地方便的交通設施，致使到鄉(xiāng)村避難的中國人無法返回城市。

責任編輯：張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