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立青島大學誕生到國立山東大學因戰(zhàn)爭之故而遷出青島這一段歷史時期（三十年代），聞一多、梁實秋、老舍等一批文人大家在青島展開了豐富多彩的教授、研究與創(chuàng)作活動，他們賦予了這座近代開埠以來素無多少文化根基的城市以博大和深邃。

楊振聲：“教授群”的締造者

楊振聲是站在這個教授群起點上的人物，作為國立青島大學創(chuàng)校校長，厥功至偉，對當時青島人文氣候的營造貢獻良多。沒有楊振聲，很可能就沒有這個教授群的出現(xiàn)，也就很難談得上三十年代青島文化史高峰的出現(xiàn)。主持青大期間，楊振聲住在今黃縣路7號小樓，同住此樓的還有教務長趙太侔和校醫(yī)鄧仲純。

他也是一名作家，有中篇小說《玉君》。他是一位在朋友中深孚眾望的人物，既素有風流倜儻的君子之風——按照梁實秋的說法是“言談舉止蘊藉風流”，亦深懷新文化運動的激情與理想，身為1919年五四青年中的一員，激昂地喊出了“還我青島”的歷史強音。

在青島，他懷著崇高的熱情推進大學建設，致力于建構一個內(nèi)蘊深厚如同特色鮮明的大學價值體系，在匯合中西、融通文理上用心尤精，使得國立青島大學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就創(chuàng)造了一個垂范后世的巔峰，青島文化史黃金時代的出現(xiàn)，首先是以此為標志的。

聞一多：給這座城市注入詩意

詩人、學者、斗士是三種身份，在聞一多身上結合成一個人。1930年，應楊振聲之聘，聞一多來到青島，出任國立青島大學文學院院長兼中文系主任。期間，破格錄取臧克家入讀，顯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膽識。1932年，他從青島轉(zhuǎn)赴清華大學任教。兩年之間，他以浪漫詩人和古典文學史學者所特有的精神氣質(zhì)為青島注入了詩意。

詩集《死水》是新格律詩的扛鼎之作，聞一多因此而被推為新月派“旗手”，其格律詩理論和創(chuàng)作實踐標舉著新月派的經(jīng)典價值，貫通了古典主義與現(xiàn)代主義。一多詩論特別注重形式美，認為詩要呈現(xiàn)建筑美、音樂美和繪畫美。起初，他之所以立馬就看好了青島，想必也是為其稀有的形式美感所吸引。當然，形式美的持久生命力不可能由形式本身賦予，需要有內(nèi)容的充注，一首詩如此，一座城市同樣如此。一多目中的青島，如此優(yōu)美而脫俗，卻有形式大于內(nèi)容之嫌，有時只能作為驛站而非家園，這是他的困惑。

在青島，他留下的唯一詩作是《奇跡》，1931年寫成。這是一部帶有文學與自我共同覺醒價值的作品，有一種神光內(nèi)斂的唯美格調(diào)。當時他已經(jīng)很久不寫詩了，所以徐志摩說“聞一多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出了‘奇跡’”。那么，他的“奇跡”究竟是什么呢？

我只要一個明白的字，

舍利子似的閃著

寶光，我要的是整個的，

正面的美。

純?nèi)灰环N“光”的狀態(tài)，一種純粹、透明而神奇的狀態(tài)，是拋棄一切偽飾的整體完美，含有著偉大而虔誠的精神融合力。在青島的聞一多，雖然依舊是新月派主將，但已開始告別唯美的耽溺，在領受唯美奇跡的同時告別了唯美時代。格律是“帶著腳鐐跳舞”，他卸下了腳鐐，乃至放棄了舞蹈，轉(zhuǎn)而沉潛于古典文學研究，探索著《詩經(jīng)》、《楚辭》和唐詩的奧秘。

“沉潛”是青島時期聞一多的主要精神特征，他實現(xiàn)了從詩人到學者的轉(zhuǎn)換。一多先生在樓上，浸潤在往昔古典歲月的奇跡之中，淡然于現(xiàn)實世界的是是非非，浩大的文學史榮光淹沒了當下文壇的喧囂與變故，他一無所戀，全然回溯著唐朝的光輝：“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保◤埲籼摗洞航ㄔ乱埂罚?。

場景即時轉(zhuǎn)換，多少次，漫步匯泉灣的時候常常是夢回唐朝，目色所及，一輪明月帶來了非時間性啟示，意味著“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睆埲籼撊绱?，聞一多又何嘗不是如此，朝向宇宙更開闊的一面深情呼吸。而靈光閃爍，也許正是新月精神的一個極致，而又何嘗不是他為新月派做出的一次終極辯護。通過對《春江花月夜》的解讀，他完成了精神上一座唯美巔峰的確證。

梁實秋：重啟莎學東方之門

梁實秋是和聞一多一起來青島的，不過離開得較晚，多呆了兩年。

他是跨青大與山大兩個時期的人物，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館長。他與聞一多及其助手陳夢家、沈從文、女詩人方令孺、孫大雨等同為新月派人物，使青島一時演為新月派的橋頭堡，處于各種文學與歷史目光的交匯點上。也正因此，魯迅戲言青島是“梁實秋教授傳道的圣境”?？赏蒲莸臅r空中，新月派青島也成為一個文化符號，這時的新月派是一種余輝狀態(tài)，長日將近之際的緬想隱現(xiàn)于海平面上。

不過，梁實秋的青島功行主要并不體現(xiàn)在新月一維，人們更多感念的是另一件事：1930年，應胡適之約，在魚山路33號寓所著手傳譯莎士比亞，重啟莎學的東方之門。這項宏大的跨文化工程歷時37年方告完成，梁譯《莎士比亞全集》于1967年在臺灣出版。

在性情上，他與青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吻合，淡遠而優(yōu)雅。這也是1932年聞一多告別，而他不忍離去的一個原因。他看重青島的“君子國”品質(zhì)，謂此“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地方是天下無二的理想安居之所，如是說：

我雖然足跡不廣，但北自遼東，南至百粵，也走過了十幾省，竊以為真正令人流連不忍去的地方應推青島。（《憶青島》）

晚年，他讓女兒專程來青島尋訪舊跡，特意取回了一瓶青島海沙，念念不忘青島和青島的故人們。當年，大學教授們善飲酒，形成了一個小圈子，托古為名，號稱“酒中八仙”，演繹出一段意氣風發(fā)的旖旎往事。其中，他與楊振聲、聞一多、趙太侔和女詩人方令儒是這圈子的鐵桿成員，另外三位游弋其中，大致不出以下人物：外文系教授趙少侯、理學院院長黃際遇、會計主任劉本釗、秘書長陳季超和校醫(yī)鄧仲純，首任教務長張道藩起初也是這圈子中的一員。關于此事，梁實秋有述：

……于是呼朋聚歡，三日一小飲，五日一大宴，豁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壇，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正好八仙之數(shù)，乃自命為酒中八仙。有時且結伙遠征，近則濟南，遠則南京，不自謙抑，狂言“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二京”，高自期許，儼然豪氣干云的樣子。（《憶青島》）

趙少侯：以翻譯家身份出現(xiàn)

1930年8月國立青島大學甫一誕生，趙少侯即來校任教，直到1937年春，是幾乎貫穿戰(zhàn)前大學全程的一個人物。七年之間，他習慣了青島的生活，如果不是1937年春天的校園風波，也舍不得離開青島。他有很深的法語造詣，所開設的法文課很受歡迎，包括老舍也忍不住要跟著學，而且還要按時交作業(yè)。

在青島，趙少侯開啟了他的跨語言傳譯之路，開始以一名翻譯家的身份出現(xiàn)。他的第一批譯作有《迷眼的沙子》、《山大王》和《恨世者》等，后來逐漸將《羊脂球》、《項鏈》、《偽君子》、《海的沉默》以及《最后一課》等著名法語文學作品譯成了中文。

他在青島的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小說方面，1936年與老舍合著書信體長篇小說《天書代存》，然未完即輟；再者，就是1935年夏作為《避暑錄話》十二同仁之一而進行的散文寫作，有《無題》、《舊都避暑記》、《傻瓜》等刊出。由此，我們也看到了文人雅集的一幕，臧克家回憶道：

青島有個頗有點名望的餐館，名叫“厚德?！保瑩?jù)說梁實秋先生就是它的股東之一，我們在這兒聚過餐。文友中，趙少侯先生酒量最大，家中酒罐子一個又一個。老舍先生也能喝幾杯，他酒量不大，但劃起拳來卻感情充沛，聲如洪鐘。（《<避暑錄話>與<星河>》）

這是島上文人生活的一個片段，說的正是1935年夏季共創(chuàng)《避暑錄話》的光景，他們一邊推杯換盞，一邊討論文稿。在文人宴飲中，那特殊年月的“避暑”真言誕生了。

沈從文：“小說是在青島醞釀的”

青島對于沈從文來說意義非凡，特別是在構建文學精神和穩(wěn)定心理世界方面，他完成了一個自我救贖與自我超越的過程。

他是1931年抵達的，在青島大學文學院做講師。此前，他在上海過得很郁悶，到了青島也面臨著精神孤獨，不過致其一度墮入痛苦深淵的并非地域因素，而是好友胡也頻和徐志摩的死。有那么一段時間，他幾乎被打垮了，日日獨坐海岸，沉思著“生存還是死亡”的問題，他說：

我坐的地方八尺以外，便是一道陡峻的懸崖，向下直插入深海中。若想自殺，只要稍稍用力向前一躍，就可墜崖而下……我一面讓和暖陽光烘炙肩背手足，取得生命所需要的熱和力，一面卻用面前這片大海教育我，淘深我的生命。時間長，次數(shù)多，天與樹與海的形色氣味，便靜靜的溶解到了我絕對單獨的靈魂里。我雖寂寞卻并不悲傷。因為從默會遐想中，感覺到生命智慧和力量。心臟跳躍節(jié)奏中，即儼然有形式完美韻律清新的詩歌，和調(diào)子柔軟而充滿青春紀念的音樂。（《水云》）

幸有自然之賜，純凈的山海靈光有救贖和洗禮的作用，引導他走出了精神危機，生活與創(chuàng)作都進入了一個理想時期。

兩年間，他陸續(xù)寫出了幾十篇作品，其中包括三篇傳記：《記胡也頻》、《記丁玲女士》和《從文自傳》。小說方面，尤以《八駿圖》為代表，寫的是八位教授的故事，基本情節(jié)就出自他所居住的福山路3號教授宿舍，表現(xiàn)了道德形象與世俗情欲的沖突，意在揭露虛偽而返歸真實，其中難免要暴露一些隱私的，這可惹怒了一些人。另外，有《月下小景》、《都市一婦人》、《如蕤》、《一個女劇員的生活》等小說問世。他的代表作《邊城》寫的是湘西的故事，風俗純正，一部詩性小說充滿著對人性本真的贊美。

言及作品與青島的關系，他說，小說是在青島醞釀的，翠翠這一形象的原型與嶗山北九水遇見的一位清純少女有關，其長詩《從悲多汶樂曲所得》所記“嶗山前小女孩恰如一個翠翠”是同一個意思。

沈從文也收獲了自己的愛情，與蘇州姑娘張兆和走到了一起。那句“鄉(xiāng)下人，喝杯甜酒吧”的表白成為流傳一時的愛情口禪。

這是青島記憶中的一段歡樂頌。

責任編輯：張兆新